第一卷 第18章 娜迪拉的抉择-《长风无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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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几秒钟后,他忽然问了一个娜迪拉没有预料到的问题:
“你喜欢你的工作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文化交流这份工作。”艾尔肯看着她,“你喜欢吗?”
娜迪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。这是试探?还是单纯的好奇?
“还好吧。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能接触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。比如今天这个论坛,我遇到了好几位很有意思的学者。还有你——”
她对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‘有意思的人’吗?”艾尔肯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问。
“当然。”娜迪拉说,“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娜迪拉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你看起来很累。”
艾尔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那个变化很细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娜迪拉捕捉到了——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对微表情极其敏感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她补充道,“只是觉得……你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心理上的?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。这不在计划之内。按照剧本,她应该继续保持轻松愉快的聊天氛围,不应该触及任何私人或敏感的话题。
但那句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。
也许是因为她在艾尔肯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。那种疲惫,那种被压抑的东西——她太熟悉了。
因为她自己也有。
(5)
酒会持续到晚上十点。
娜迪拉和艾尔肯的交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,然后被一个走过来打招呼的官员打断了。艾尔肯礼貌地和她道别,转身离开了茶歇区。
娜迪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然后端起一杯新的香槟,继续扮演她“项目经理”的角色——和各路来宾寒暄,交换名片,讨论可能的合作项目。
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。
她在想艾尔肯。
不是作为一个目标去想,而是……她说不清楚。
那个男人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很警觉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从一开始,他就没有放松过对她的戒备。他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,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,不露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破绽。
但同时,他又不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。
当她说出“你看起来很累”的时候,她看到了他眼神的变化。那一瞬间,他的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缝——非常细小,但确实存在。
她触碰到了他的什么东西。
是什么呢?
娜迪拉想起资料上关于他的那些信息。父亲殉职。离异。女儿跟前妻生活。工作性质特殊,长期处于高压之下。
这样的男人,内心一定是孤独的。
他需要倾诉,需要理解,需要有人告诉他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”。但他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,因为他的职业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。
北极先生说得没错:这是她的突破口。
但问题是……
娜迪拉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。
问题是,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她不是在演戏。
她真的觉得他很累。因为她自己也很累。
这种共鸣是危险的。非常危险。
在训练基地的时候,教官曾经反复警告过她们:作为“燕子”,最大的敌人不是目标的警觉,而是自己的感情。
“你们是工具,不是人。”教官的声音冷冰冰的,“你们可以扮演任何人,让任何男人爱上你们。但你们自己绝对不能动感情。一旦你们对目标产生了真实的情感,你们就完了。”
娜迪拉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,和其他女孩一样。
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警告很多余。感情?她早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。从小到大,她被教导的只有技巧——如何微笑,如何倾听,如何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。这些都是可以练习的技术,和真实的感情毫无关系。
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犯那个错误。
但现在,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,看着艾尔肯远去的方向,娜迪拉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
(6)
酒会结束后,娜迪拉坐车回到酒店。
王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,替她打开车门。
“娜迪拉小姐,今晚的活动顺利吗?”
“还好。”娜迪拉淡淡地说,“我先上去了。”
“好的。明天早上九点,我来接您。”
娜迪拉点点头,走进酒店大堂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金属门板映出她的影子——一个穿着深蓝色丝绒裙的女人,妆容精致,姿态优雅。
但那双眼睛是空的。
娜迪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——她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——训练基地来了一个新教官。那个教官是个女人,年纪大约四十岁,气质很冷,从来不笑。
她教的课程是“情感操控”。
第一堂课,她让每个女孩站到一面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眼睛,然后回答一个问题:
“你是谁?”
女孩们纷纷说出自己的名字,但教官摇头。
“不,”她说,“你们没有名字。名字只是一个代号,可以随时更换。你们真正需要知道的是:镜子里的这个人,是一件武器。一件可以被塑造、可以被使用的武器。”
她走到娜迪拉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记住,”她说,“你永远不要问自己‘我是谁’。因为答案是:你是任何你需要成为的人。”
娜迪拉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但现在,站在酒店电梯的镜子前,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确实成为了任何她需要成为的人。
在伊斯坦布尔,她是一个天真的艺术系学生。在莫斯科,她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夜店歌手。在迪拜,她是一个孤独的富商遗孀。在乌鲁木齐,她是一个从事文化交流的职业女性。
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衣服,穿上,脱下,换上新的。
但衣服底下的那个人呢?
那个真正的娜迪拉,到底在哪里?
电梯门打开了。
娜迪拉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。她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丝绒裙摆轻轻摩擦的沙沙声。
刷卡,开门,进入房间。
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,柔和的暖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温馨而安全。这是一间高级套房,装修考究,设施齐全。床上的被褥已经由客房服务员铺好,枕头上还放着一块巧克力和一张晚安卡。
娜迪拉把包放在茶几上,径直走向浴室。
她需要洗个澡。把今晚的一切都冲掉。
(7)
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,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。
娜迪拉闭着眼睛,任由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。她的脑子里很乱,各种念头像打结的线团,怎么也理不清楚。
艾尔肯的脸不断在她眼前浮现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。那种疲惫的眼神。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看起来很累”。
为什么要那样说?为什么要偏离剧本?
这不像她。
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,她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。她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,说任何需要说的话,做任何需要做的事。她的情感开关控制得很好——需要的时候打开,不需要的时候关闭。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
今晚,当她站在艾尔肯面前的时候,那个开关好像失灵了。
有什么东西从她内心深处涌了上来,不受控制。
娜迪拉关掉水龙头,走出淋浴间。她用浴巾裹住身体,站在浴室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宴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模样。卸掉了妆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,也憔悴了很多。
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此刻显得有些茫然。
忽然,一个画面闯入了她的脑海——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她大概七八岁,还在训练基地。有一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噩梦,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奔跑,怎么也找不到出口。她惊醒之后,发现自己在哭。
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哭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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